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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寒冬中风投眼里的软件外包

文/本刊记者

由美国次债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伴随着2008年冬天的到来,开始在全球肆虐。危机从金融机构不断向实体经济扩展,世界知名企业亏损、裁员、倒闭的消息不时传来,这不仅加剧了人们心中的恐慌,也使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寒冷、萧瑟。

危机的到来是如此突然,以至很多行业、企业甚至政府都感到措手不及。尤其是2008年上半年还十分红火热闹的软件外包和风险投资行业,也都必须面对行业急剧降温的挑战。在这个让人感到透骨寒意的冬天,我们访问了几位国内知名风险投资机构的高层人士,请他们从产业投资的角度来分析中国软件外包产业的发展,同时也介绍一下风投机构在目前危机中的生存状态和投资策略。

华软投资董事长唐敏

风投眼中的中国软件服务外包

据日前清科研究中心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2008年中国创业投资市场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投资案例数量和投资金额明显减少,部分投资机构倾向于采取保守和谨慎的投资策略。由于全球主要资本市场均遭重挫,风投通过IPO实现成功退出的困难增加,机构普遍预测今后两、三年内,企业通过上市进行融资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对很多风险投资公司来说,他们对于软件外包的看法也比危机发生之前有了很大变化。曾长期从事软件企业管理工作,后投身风险投资领域的华软投资董事长唐敏,对于软件外包产业的发展有着深入且独到的观点。唐敏说:“中国发展软件外包具有一些明显的优势,如人才供给量大、商务成本低、国际互动能力不断提高等等。也正是由于看到这些优势,以及印度软件外包产业取得成功的先例,让很多国际投资人感到中国软件外包产业也存在很好的投资机会。但如果深入分析,印度软件外包产业取得成功有许多特殊之处:一是印度其它产业发展相对落后,软件外包成为政府大力支持发展的产业;二是由于历史原因印度的文化背景与西方相近,更易于融入国际市场;三是印度软件外包产业遇到了Y2K这样的好机会。这些印度软件外包取得成功的特殊因素,在中国都是难以复制的。”

唐敏认为,从产业发展的客观环境看,中国软件外包产业有自己的一些特点:一是国内市场需求巨大,去年中国软件产业的总收入达到5800亿元的规模,这其中出口外包只有大约150亿元,软件产业中国内市场占据绝大部分;二是语言文化上的差异使中国进入国际市场的难度比较大;三是目前国际市场上已经存在印度这样强大的软件外包竞争对手,以上这些因素使中国软件外包产业的发展道路会有独特之处。积于长期软件企业管理工作的经验,唐敏表示,软件外包其实是一种制造业,开发团队和管理团队的建设需要大力加强,这样企业才有可能在软件外包当中有所作为。软件企业的技术团队需要比较稳定,这是提高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不可缺少的。目前中国企业在规模和管理水平上与国际领先企业的差距还很大。

与长期在国内软件行业中打拼的唐敏不同,从美国硅谷回到中国内地从事风险投资的永威投资北京代表处总经理谢忠高,对中国软件外包产业的发展有自己的看法。谢忠高认为:风险投资2000年左右在国内逐渐兴起,近年来发展迅猛,但热度过高。这些年中国风险投资整体的热情都很高,几年之间出现过几个投资热潮如手机增值服务、视频网站等,软件外包作为中国内地的一个新兴产业,前一段时间发展势头迅猛新企业大批出现,很多风险投资也对这一产业非常关注。

“在国际市场中,我们经历过多次这种起起落落的变化,永威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较为成熟的投资原则,其中重要的一条是‘不要与大家一起起舞’。判断中国软件外包的发展趋势,大家都会拿印度来做比较。中国和印度的相似之处在于两个国家都是人口大国,都比较穷但重视教育,可以提供大量技术人才。差别在于印度的国内经济规模、基础设施条件比中国落后,但印度人做事老实本分,中国人相对比较浮躁。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历史的原因印度在语言、文化、生活方式上更接近西方,印度人也更易于融入西方主流社会。中国软件外包主要依靠日本、韩国以及国内的市场需求。特别是中国的国内市场巨大,跨国企业在国内经营也产生大量本地化的服务需求,同时政府部门也有政策和财力的支持,加上中国大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可以说中国软件外包产业天时、地利、人和同时俱备。永威在投资时都是总全球产业发展的角度出发,因此对于软件外包产业目前出现的一些困难,我们并不感到很悲观。当然由于国内很多风投还没有经历过国际经济的起伏,前几年在风险投资过热的情况下成立,并盲目追逐热点进行投资的一些风投,这次可能会面对非常艰难的局面。”

金沙江创投合伙人朱啸虎

经济危机使风险投资和软件外包都面临洗牌

在经济危机的冲击下,一些国际大型跨国企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经营困难,为了进一步压缩成本开支很多企业纷纷裁员,此外IT支出也成为重要的缩减对象,因此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全球的软件服务发包量都萎缩了。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很多软件外包企业由于缺少业务而裁员甚至关门,据国际权威调查机构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2009年很多欧美和日本企业会将IT改造或升级项目取消或推迟,这将导致全球性的IT采购量和软件外包项目的减少。中国软件外包企业只能在业务量不足的情况下苦苦支撑。

中国软件外包领域的风险投资前两年十分火热,很多风投甚至并不熟悉软件外包产业,不具备选择企业的能力,在面对急转直下的行业发展形势下一些投资方匆匆转行收山。从某种角度说,经济危机只在帮助中国的风险投资进行洗牌,而这对风投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应该是有利的。

资料显示,2008年活跃在中国市场的投资机构投资策略回归理性。据统计,2008年中国内地共新设51只私募股权基金,新增资本611.54亿美元,基金数比去年减少13支,募资总额增长72%。投资机构手中的资金虽大幅增加,但对外投资并没有随之增长,投资案例数和投资金额相比去年双双下滑。2008年中国市场共发生155个私募股权投资案例,比2007年减少22例;披露的投资金额为96.06亿美元,比2007年减少了25%。

大浪淘沙,在经济大形势不看好的情况下,其实也是投资人选择真正好企业的良机。一些缺少竞争力和生存能力的企业会被经济寒冬自然淘汰,投资人对企业的严格精选和深入研究成为风投最重要的任务,风投怎样挑选出那些心目的黑马呢?

唐敏说:“当选择投资对象时我们关注的重点包括:一、企业的商业模式以及细分市场,特别是企业在细分行业市场中的地位;二、企业自身的能力,包括企业的向外扩张能力和企业内部的经营成本控制能力;三、企业管理团队的情况,所谓‘投资于人’,经营者的人品和能力决定着一家企业的未来。如果企业能有很好的发展,那么从投资人角度来看,不论企业是否能上市,投资人都可以通过企业的发展来实现收益,包括企业之间的兼并和收购等行为。相反盲目进行产业性投资从目前情况看,即使公司IPO成功,其资本市场表现也未必能尽如人意。所以归根到底,企业需要立足长远发展,只有能够为客户提供持续增长的、有价值的服务,才能不断创造利润,提升内在价值,投资人才能真正获取可靠的投资回报。”

对软件外包企业的选择,谢忠高是从国际产业发展来看待的,他说:“我认为软件外包可以称为‘服务业中的制造业’,软件外包需要大量的人才,而人才的招募与培养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中国软件外包企业发展过程中,有雄厚资本支持的企业有希望成长为领导者。比如我们所投资的软通动力,在资本的支持下得到快速发展。所以风投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也需要抱团取暖,我们和与其它投资机构保持密切联系,将资金集中于优势企业。除资金支持以外风投公司具有全球化的视野和关系网,可以为外包企业提供国际化发展战略的参考意见,同时在企业的高管聘用、技术人才引进、财务管理方面,都可以为企业提供帮助。在取得各种重要资源支持的情况下,一些企业有可能快速成长。现在的资本市场环境,企业上市与否并不决定风险投资能否获得收益,所以关键是企业的内在价值和创造利润的能力提升,只要企业发展的好,风险投资就可以很容易获得收益。”

对于目前经济危机对于中国风险投资行业产生的影响,投资人们普遍有较为乐观的看法。谢忠高认为,国际资本市场危机对国内的风险投资肯定会有影响,但不会很快发生,国内与国际市场还是有一些脱节,根据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的经验,投资的人会肯定会减少,但这对于成熟的风投机构而言是件好事。华软投资认为,风险投资与实业的结合是最紧密的,因此在金融危机中受到的影响还比较小。总体来说,当前的国际金融危机对国内风险投资行业造成冲击是不可避免的。国内风投机构中的大部分资金来自海外,金融危机必然导致国际资本的供给减少,资金面趋紧会使投资人选择项目时更慎重。但另一方面,在危机中投资项目的价格会较平常更具吸引力。

在采访当中我们感觉,国内一些长期从事企业早期投资的风投机构,面对危机时态度更从容。专注于创业型企业培育孵化的启迪创投副总经理金松认为,对于目前的金融危机,每个人的感受不相同。从行业发展情况看,这两年国内的风险投资有点过热,这次危机可能会帮助行业进行一次洗牌。启迪创投是由企业孵化器发展起来的风投基金,主要做企业创业早期的投资,一般项目的投资周期都在五年以上,长期投资项目可以很好的抵抗资本市场的波动。在此次国际金融危机影响下,中国政府更加注重内需市场的挖掘,企业面临着国内市场由外向型经济向内向型经济转变的机遇,启迪对国内的市场情况更了解,因此在这样的危机当中,反而可以获得更多的投资机会。

启迪创投副总经理金松

危机中仍然被风投看好的高新技术企业

在经济寒冬当中,一些风投仍保持着相当的活力。2009年1月初专注于早期高科技投资的金沙江创投宣布完成第三期3.8亿美金的募集,金沙江创投合伙人朱啸虎表示,国内有吸引力的创业项目仍然很多。

朱啸虎认为,金沙江投资过去几年一直很理性,表现也比较稳定,国际大投资人从长远考虑,并没有在金融风暴下放弃投资,反而更加重视。金沙江创投平均每个月都能够拿到约200个项目,并没有因目前的经济形势受到影响。

“当然确实有些创业者过度悲观,认为现在很难融资。其实只要有独创技术、能够形成壁垒的公司,依然会受到风投关注。”朱啸虎表示,风投以前太热了,以至大家情绪过于乐观,很多不该投资的项目也拿到了钱,现在某些投资机构正在为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而对于中国互联网服务和无线增值服务,金沙江投资依然长期的看好。

谈及对企业的选择朱啸虎称,金沙江不跟风当下热炒的各种概念,而是更注重一个企业的发展能力。他认为,一个具有广大市场、扩张迅速、具有可持续发展能力、团队优良的企业肯定会吸引金沙江的注意。

朱啸虎说:“我们对目标企业的选择,第一个是市场潜力是否足够大,像网游、太阳能市场很大,即使做不到老大也能上市,网游企业有很多家企业上市,太阳能也是一样,市场足够大有足够多的潜力。第二,是否有可持续性的发展。企业是否有足够多的技术壁垒或者行业壁垒让很多人难以进入,享受长时间的高利润。第三,是否很容易扩张。为什么风投愿意投高科技企业,因为高科技企业呈爆炸性的增长。

在投资目标企业的选取上,启迪创投金松的看法与朱啸虎不谋而合:“就我个人了解的情况,风险投资现在更关注中国的互联网和电子商务企业。对于高科技创新型企业我们选择的条件是:一是企业所处行业的大背景,以及其在细分市场中的地位;二是企业客户依存度的状况,一般而言企业收入来源的集中度不宜太高;三是企业运营成本的合理增长,其增速不应快于企业收入的增速;四是企业管理者的个人情况。另外,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投资那些具有差异性竞争能力的企业。中国软件企业由于市场环境不同,其发展方式会与国外有所不同。国内一些大企业的外包项目,出于可靠性的考虑,一般都会交给国际大企业去做,而中国公司只能再从这些国际大企业手中接单,这导致中国软件企业面临着很大的困难。从国际市场来看,中国软件外包企业很难具备竞争优势,因此对软件外包我们一直持观望态度。”

永威投资北京代表处总经理谢忠高

风投对软件外包未来走势的共识和分歧

是否中国软件外包将在经济寒冬之中失去风险投资的关注呢,对于这一点,几位投资人的看法不尽相同,但较为一致的看法是,中国软件外包企业急需扩充企业规模,提高企业的核心技术能力和行业知识,目前软件外包企业的利润率太低,这对投资人的吸引力是不够的。如果能提高企业的软件产品化率,向软件产品企业发展可能更适合风险投资的口味,如果是单纯依靠员工数量和企业规模进行发展,这种类型的企业将不再适合风险投资进行参与。如果是产业发展早期,企业规模小、数量少时,还可以尝试,但现在同质化企业大批出现,又普遍不具备规模时,这种投资变得非常困难。既使是已经上市的几家中国软件外包公司,其表现也不理想。如果中国能快速成长出一批国际化的软件外包企业,这个行业可能会赢得关注。

唐敏认为:“从投资角度而言,我们希望找到那些人均产值较高的软件企业,软件外包服务在国际上是一种成熟的商业模式,投资人可以对企业的未来有很清楚的判断。软件外包在中国还处于产业发展初期,加上国内的市场需求很大,我们相信软件外包企业还会有快速发展期。如果软件外包企业能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去发展、突破,未来的空间可能会很大。我们认为产业的多元化发展将是一个成熟标志。就未来发展看,中国企业复制印度企业发展模式不现实,市场机会也没有。目前国际投资人对于中国软件外包公司的认可程度比较低。从市场情况看,如果中国外包企业应不急于上市,而是潜下心来培养自已的核心竞争力,这样整个行业的未来发展可能更好。”

对软件外包今后的长期走势,唐敏说:“中国虽拥有超过二百万人的软件技术人才,但这是针对整个5800亿的中国软件行业而言。其中真正符合软件外包需要的人才数量很少,这使得软件外包企业做大规模难度很大。另外菲律宾、俄罗斯、越南等国家的软件外包产业也在快速发展,中国软件外包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中国企业要走自己的道路成为有行业解决方案的公司。目前中国第一团队的软件外包企业都非常重视国内业务的开拓,希望形成行业解决方案能力,以此作为企业未来的核心竞争力。投资者在投资时应注意中国企业的独特之处,它们可能会通过本土市场形成某些特殊竞争力。”

华软投资的总体判断是:中国软件外包企业要走高端服务之路,提升议价能力和产品附加值,国内市场也为企业提供了形成行业解决方案的土壤。中国的外包市场,一是在中国跨国企业的服务需求;二是中国的世界级大企业,这些企业的国际化发展过程中也产生大量外包服务需求。这样的发展道路会形成中国外包企业的特色。中国发展软件外包产业的优势还是国内市场需求巨大,包括很多跨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的发包需求也很大。但基于国内市场需求发展的软件外包产业,想出现如印度那样的国际性大企业会有困难。

长期在美国硅谷从事投资,谢忠高的看法更具国际视角,他说:“除半导体之外,其它的产业都算不上是高科技产业。国内的很多高科技企业都是将国外的成功模式进行复制。就软件外包而言,对于企业人才是最关键的因素。由于国内薪资的增长非常快,这会对中国软件外包企业的未来发展带来挑战。华威最看重的是目标公司管理团队和企业制度的情况。软件外包是一个劳动力密集型的行业,对员工的管理能力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因此制度化、规范化的企业管理是非常重要的。管理团队的职业背景和过去的成功经历对于公司未来发展也是重要的因素。”

谢忠高介绍说,华威投资认为中国软件外包产业最大的问题是,人难管,员工的薪资水平上升过快,同时技术人员频繁跳槽,这使企业的成本快速上升,同时削弱了企业的竞争力。目前部分中国软件外包企业开始向二、三线城市发展,那里的薪资水平还较低,但员工的综合素质和理念也与一线城市有差距。国内企业未来在人力管理方面将面临挑战,中国软件外包在经过这几年的快速发展之后,将会有一批大公司出现,更多的小公司将失去成长空间,它们会被并购或被淘汰。中国软件外包产业未来发展会受到政府相关政策的影响,同时中国发达的硬件制造业可能为软件外包发展带来很多机会。

启迪创投金松认为,中国的国情是中国软件外包产业发展的最大障碍。软件企业发展需要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中国企业的技术能力还有待提高。另外,软件外包是规模化产业,只有规模大,人员多企业才更有竞争力,而国内软件企业在内部成本控制和技术人员管理方面都还有差距。相比之下,我们更看好从事软件产品开发的公司,这种公司往往不需要太大的规模,而且可能会有较大的增值空间,对于我们这种投资额度较小的风投而言更适合。